从纪录片导演到禁书作家，张赞波行走中国的二十年
“发射卫星是国家的事情......砸坏了你们的房子，就要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老百姓不能吃亏，但是国家也不能吃亏。”
“你凭什么要两千，你要有证据。”
这是中国导演张赞波2009年完成的纪录片《天降》中的录到的两段话。当时，火箭军部队到群山环绕的湖南绥宁县，回收砸中村庄住宅的火箭残骸。负责与村民谈赔偿款的官员在谈判桌上说道。
镜头前，坐在对面的村民一边表达军方提出的1300元的赔偿远不够修缮屋顶，一边苦笑挠头。
在张赞波导演看来，他的第一部纪录片《天降》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
上月，张赞波带着《天降》、《大路朝天》等多部纪录片在墨尔本放映期间，和ABC中文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
中国纪录片导演、作家张赞波。 (ABC News: Kai Feng)
“他们就像我雇来的演员似的”
中国拥有酒泉、太原、西昌、文昌等等多个航天发射场，而曾经被报道有火箭残骸“光顾”的地区，远不止绥宁一个。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火箭设计师钱航2020年在接受《中国青年报》采访时曾表示，国家一直在努力提高火箭残骸掉落控制和追踪的技术，在2020年之前，火箭助推器的落区范围是2700平方公里。
《天降》一片拍摄于2008年北京奥运前后，记录了西昌卫星中心发射运载火箭时掉落的残骸砸中湖南村庄的始末。而张赞波拍摄到的那次残骸“天降”，不过是绥宁县多年来不断反复的经历之一。
影片中，雨水顺着被砸出超过一米大洞的房顶流进这户村民的屋里，从二楼流到一楼，地上床上到处都铺着临时挡水的油布，屋里到处都是漏雨的痕迹。
谈判桌上，这户村民表示，恢复起来真的是太麻烦了，回收负责人则回应说“麻烦是不存在的”。
“既然它看中了你家那块宝地了，就不能怕麻烦，”这位负责人一板一眼地说，完全没有介意现场有摄像机在拍摄。
除了房屋被砸之外，片中还记录了当地多次发生过火箭残骸“天降”农田，甚至有人因被火箭残骸砸中而丧生这样没有任何媒体报道记录过的事件。
但正是因为这部纪录片的上映，才让许多人关注到这个鲜少被提及的话题，让公众看到每年的火箭发射后，残骸去哪儿了。
“他们就像我雇来的演员似的，他们说的就像我写好的台词，跟我的这个主题完全是天衣无缝的，”张赞波在与ABC中文的采访中表示。
“我谈的，就是谈国家意志跟个体命运。他们那些国家主义的大词——我当初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说]。”
张赞波导演的处女作《天降》在墨尔本放映。 (ABC News: Iris Zhao)
“那种真实的人生在你的眼前跟你去虚构是完全不一样的，甚至就戏剧性而言的话，我觉得剧情比虚构的还强。”
尽管《天降》在中国已被下架，社交媒体豆瓣上的评分和评论也已经被清空，这部影片在海外流媒体播放平台YouTube上至今仍在吸引新的观众。
在评论区，一位观影者写道：“十几年前魔幻的事件多的是吧，这个只是毛毛雨。”
“到最后我也觉得，这个现实的东西它远远比那个虚构出来的东西要打动我，”张赞波说。
"现实的话它正在进行，你不去拍的话它就会消失了。"
“朝水塘丢一粒石子”
《天降》也是在电影学院学习故事片拍摄的张赞波走上纪录片拍摄之路的开端。从那时起，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步入了“被抛出了既定轨道”的“野生”生活。
张赞波说很高兴看到很多绥宁当地的青年人通过网络看到了这部影片，但是由于影片敏感受到的压力，只有内部小规模的放映，他很遗憾影片的影响力非常有限。
2015年，张赞波的另一部作品《大路朝天》获得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类别的提名。他根据纪录片的内容完成了《大路：高速中国里的工地纪事》一书，一经出版就获得当年的新浪年度好书提名。但好景不长，这本书很快就被下架了。
近十年后，张赞波重新审视了作为创作者所面临的环境，他认为像之前那样作为一个外来者花费数月到数年时间——长期蹲点用摄影机去记录一个行业或者地区的深入拍摄，现在已经变得不太现实。面对敏感话题，人们像以前那样面对摄影机自由的表达也变得几乎没有可能。
“我觉得最近的十年变化非常之大，尤其对于独立电影这个群体，”张赞波说。
"我们是在一个夹缝中生存，但是[之前]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夹缝，现在除了收紧之外，这个夹缝不见了，甚至还会有安全问题。"
纪录片《大路朝天》中的一个画面。 (YouTube)
在张赞波看来，十多年前，中国的三大独立纪录片影展，包括“云之南纪录影像展”、“中国独立影像展”、“北京独立影像展”等，曾经给中国的独立纪录片电影人提供过抱团交流的平台。
但在政府不断收紧的管控之下，这样的空间已不复存在。
“在影展上大家互相交流，去展现你的作品，每次来的人也不多，但是有这样的一个平台跟没有这个平台是完全不一样的，”张赞波说。
“你跟你的受众之间有没有一个管道打通，让他能看到你的作品，能向你表达他的观后感，这是不一样的。
"你的东西出来丢到那，就像你朝一个水塘丢一粒石子，有没有一个反应，有没有一个涟漪扩散出来，这是不一样的。"
“留给未来”
张赞波的新书《大景》和此前的《大路》。 (ABC News: Kai Feng)
大环境的变化让张赞波将创作重点更多的转向了写作。在出版《大路》一书十年后，他在今年基于近年在内蒙古拍摄创作的经历，完成了有关网红经济的新书《大景：内蒙古“皇家”草原上的奇异风景与欲望游戏》。
“我在内蒙古的一个景区里拍摄了一个快手主播。在当地是粉丝量最大的一个网红，是一个养狼的主播，”他说。
"我拍的是一个很底层的直播主是怎么火起来，他的命运的改变。"
在内蒙呆了两年的张赞波直到新冠疫情开始才不得不离开。那部影片，记录了当地一位“狼主播”如何靠着网络直播赚得打赏，一边跟景区合作经营狼园，成就了一个观光的项目。
张赞波表示，曾经很多独立电影人离开是因为生存压力，现在则变得更加复杂。
“第一部拍的还都不错，但是就拍完第一部就消失了，你连他人去哪里都不知道，有很多就完全不做这个行业了，他要去生活，去赚钱。”
而疫情期间无事可做，狼主播的故事还没有拍完，他就决定将这些内容先写成新书，拿到台湾出版。
“我想多做点作品，就让它留下去，虽然说没有效益，”他说。
“就比如说，《大景》这个时代你要写这么厚八十万字的，看的人真的是很少了。但我认为这个作品是可以留给未来的。”